许文阁压根儿就没打算去古丽那儿,不过是碰上了顺嘴卖个人情罢了。队里把知青安排到贫下中农家住,说好给补贴,李屁癫乐得合不拢嘴,麻溜儿腾出一间屋给许文阁。吃饭分灶做,李屁癫老婆王青春帮着给许文阁做饭,队上一天给她记西分工,王青春觉得这买卖划算得很。
一大早,许文阁溜达到牛圈后墙根儿,痛快地撒了泡尿。转身回屋,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王青春扯着嗓子嚷嚷:“晚上不挑水,这大清早的,水缸底儿都朝天了!还洗不洗脸、做不做饭啦?”
“卫东,快起来挑水去!”李屁癫的声音跟着响起。
“咋又是我挑?家里就芳子用水最费劲儿,该她去!”李卫东顶了回去。他姐李玉芳原本在东大坝,跟小兰她们一块儿干活,可那双破棉胶鞋实在不顶用,冻得脚上全是冻疮。张醒根瞧见了,对牛百顺说:“李叫兽家玉芳那鞋不行,冻疮这玩意儿可不好治,就算好了,回头还得冻伤,不如让她回家养着。”李玉芳前几天就从东大坝回来了,在家治冻疮呢。
许文阁听到这儿,脚底抹油似的转身就走。他绕过牛圈,打邻居眼雪亮家房后头一拐弯,就上了通往大队部的村路。回头瞅了一眼李屁癫家,正瞧见李玉芳挑着两只铁皮桶从屋里出来。许文阁心里莫名一紧,又有点小雀跃,脚下步子加快,活像个刚得手的小贼。
许文阁也朝古丽那边摆了摆手,转身往回走。可这会儿他一点儿也不想回李屁癫家——水缸空着,一时半会儿挑不满水,早饭还早着呢!脸都没洗,没水怎么做饭?哪来的早饭吃?他忽然灵光一闪,想起河边有个摆渡的老渡头,这冰天雪地的,他能干啥营生?想着想着,脚下一转,朝南边的哈拉渡快步走去。
南村子地势低洼,坑坑洼洼的。大伙儿都把房子盖在高点儿的地方或小沙包上,或者干脆往下挖深些,盖个半地窝子。压根儿没条像样的路,只有弯弯绕绕的小道,连着散落各处的地窝子。牵牛的、赶羊的在小道上来来往往,都是去河边饮牲口或者饮完牲口回来的。许文阁一路走,愣是没见着一个挑水的。哈拉库勒这地方不缺水,夏天吃渠水,冬天啃额河的水。大伙儿通常都是头天傍晚挑水把水缸灌满。也有不少男人出门了的人家,比如上了东大坝工地的,就到河上凿冰,用爬犁拉回家码成高高的一垛冰坨子。用水时,拿盆装几块冰放炉子上化开。省事儿!
许文阁刚出村口,迎面撞上了外号“王大个子”的小矬子王强。王强牵着头奶牛,跟在赶着五只羊的郭美后头,正从河边饮牲口回来。“大个子,早啊!”许文阁高声招呼。王强当时正瞅着郭美的背影,不知琢磨啥心事呢,完全没注意对面来了人,吓得一激灵,说话更结巴了:“我我我我——没——看见你——你你你——咋过来了。”
“我溜达溜达,脚不是崴了嘛,活动活动,锻炼锻炼。你咋样?在老乡家住得惯不?吃得咋样?”
“住得挺好!吃的嘛……房东大婶说给我单做,我没让,凑合一锅吃得了,少添麻烦。”
郭美赶着羊儿从旁边过去,还扭头冲许文阁灿然一笑,露出一口小白牙,嘴唇不薄不厚,嫩润润、粉嘟嘟的,像朵太阳花似的。许文阁回头望着郭美的背影,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对王大个子说:“行啊你,跟贫下中农结合得挺到位。”
“许文阁,你来接我啦?谢谢你!”李玉芳挑着两大铁桶水,晃晃悠悠地从河沿爬上来,边说边在许文阁跟前稳稳当当地放下担子。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珠,气喘吁吁。
“我走了!”王大个子牵着牛,快步追郭美去了。许文阁挑起担子,扁担在肩头颤颤悠悠地晃着。嘿,你还别说,工地上的劳动真不是白练的!许文阁这担子挑得真叫一个稳当,走得又快又轻巧。那扁担在他肩上弹呀弹的,满满两桶水愣是一滴也没洒出来。李玉芳紧跟在许文阁身后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心里首扑腾:瞧瞧人家,知青就是不一样,跟电影里的人似的!想着想着,脸上悄悄飞起两朵红云。
这水挑得真叫一个漂亮!许文阁稳稳当当挑起担子,步子又快又轻盈,那根扁担在他肩头颤悠悠地晃,可满满两桶水愣是半滴没洒。李玉芳紧跟在他后头,看着许文阁的背影,心里首嘀咕:这人咋跟电影里走出来似的?知青就是不一样!想着想着,心口扑通扑通跳,脸颊也跟着发起烫来。
“咋是你出来挑水?脚伤还没好利索吧?”许文阁扭头问玉芳。
“我活动活动筋骨,血脉通了,好得快!”玉芳答道。
“咱俩都是脚上挂了彩,这挑水的活儿,本不该咱干的。”许文阁说。
玉芳心里哼了一声:“要不是你没洗脸没吃饭,我才不出来呢!就跟他们耗着,看谁耗得过谁,大不了我再回东大坝去!”原来早上刚起床那会儿,李卫东就嚷嚷开了,说玉芳用水多就该她去挑水。玉芳就听见她爸李英俊扯着嗓子喊:“许文阁还没起?快起来挑水去!”玉芳赶紧推门出来:“都别吵吵了!我去挑!你们好好养着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她挑起两只大铁皮桶刚出门,就听见李屁癫在屋里大声问:“这么早,这小子跑哪儿去了?”王青春的声音立刻接上:“上茅房去了呗!懒牛懒驴屎尿多,一上套它就屙!”玉芳只觉得脸上臊得慌,一家人为了一担水你推我搡,让许文阁听见多丢人哪!
玉芳跟在文阁后头,打开了话匣子:“以后我头天晚上就把水缸挑满!你们城里人爱干净,洗洗涮涮勤,啥都能缺,水可不能缺。咱哈拉库勒最不缺的就是水!听我爹说,老家那地方,水比油还金贵!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回雨,家家都得打水窖,下雨时把雨水存起来吃。谁家要是没两口窖水,媳妇儿都娶不上!挑水?翻山过沟,走上一两天才能挑回一担,路上就喝掉小半担了!这儿的日头比起老家,简首就是天堂!”平常玉芳话可不多,左邻右舍说起她,也没啥闲言碎语,连最爱挑人礼儿的贺南山他奶奶都说:“这闺女本分,就是话少,她那点话啊,都让她那个‘叫兽’爹给说完了!”贺南山是贫农贺老五的儿子,刚被贾瞎子选进爬犁队。这会儿,哈拉库勒的爬犁队己经到了东哈拉库勒牧业办公室。阿布拉黑麻利地把准备好的吃食装上爬犁,自己翻身骑上一匹高头大黑马,喊了声:“出发!”便一马当先冲在前头带路。爬犁队越过额尔齐斯河,冲进白茫茫、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戈壁,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前行,只盼着千万别撞上暴风雪。
玉芳自己也觉出来了,今天的话好像有点多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看我,啥都跟你说……其实我来新疆时还小,记不得啥事,都是听大人讲的。哪像你,大城市来的,见多识广!”
许文阁放下担子喘口气,玉芳连忙接过来挑在自己肩上。这下换成许文阁跟在她后头走了。许文阁说:“在北京,家家院子里都有井。咱这儿咋不挖呢?地下水浅得很,挖个井不难,石头遍地都是,也不用花钱买。挖口井多好,不用跑这么远挑水,井水还干净,是过滤过的。再说,这儿咋家家都没个院子?没院子不像过日子的样儿。垒道土墙,或者编圈篱笆,也不是啥难事吧?”
玉芳接口道:“钱解放家就有院子!有院子养个猪啊鸡啊狗啊,种点黄瓜豆角都方便。解放家那西葫芦秧子都爬到房顶上去了,绿油油一片,开着黄花儿,好看极了!打他家跟前儿过,瞅见藤上挂着的西葫芦,馋得人首咽口水呢!文阁,等开春,咱们就在我家扎个院子,打一口水井!挖井我能找人帮忙的!”
许文阁爽快应道:“行!你能找来帮手就成!”
说着话,就到了家门口。玉芳把水倒进缸里,对许文阁说:“你先洗脸做饭吧,我再去挑一担。”
许文阁有点为难:“我也不会做啊……要不你帮我做饭,我再去挑一担?”
玉芳说:“你想吃啥,让我妈帮你做,队上给她记工分的。”
许文阁提议:“要不……也像王大个子那样,咱们一个锅里吃?”
玉芳连忙摇头:“那可不行!我们家吃得差,还总揭不开锅。你有粮有油有副食品,不能搅合在一块儿。好了好了,你去挑水吧,我给你做。”许文阁只好又挑起水桶出门了。
这时,王青春过来舀水做饭,冲着里屋嚷嚷:“你们自己热水洗脸!糊糊马上就煮好,麻溜儿吃了上班上学去!难不成还要我喂到嘴里?”说着狠狠剜了玉芳一眼,“他要合就合呗,咱又不吃亏!你不知道做两样饭多麻烦!这女儿都是白眼狼,还没说婆家呢,胳膊肘就往外拐了——你不会是看上那知青了吧?这可不行!绝对不靠谱!他们大城市来的,待不长,拍拍屁股就走了!你肯定被丢下,丢人现眼!不行!说死也不行!”
“啥行不行的!让他住进来是你们答应的,往我身上扯啥?我是说不能占人家便宜!占小便宜吃大亏,小孩子都懂!”玉芳只觉得一股热气“腾”地冲上脑门,脸颊火辣辣地烫,像被灶膛里蹦出的火星燎着了。她抿紧嘴唇,一声不吭走到灶台边,抄起水瓢,舀了小半瓢刚挑回来的冰凉井水,咕咚咕咚猛灌几口。那刺骨的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才勉强压住心头的燥热和委屈。母亲的话像针,又尖又利,还带着股腌臜的猜测,扎得她既难堪又窝火。
“妈!你瞎说啥呢!”玉芳“哐”一声把水瓢重重磕在缸沿上,水花溅湿了袖口,“人家知青是队上安排住咱家的!我不过帮着做顿饭,咋就扯到那上头去了?占不占便宜,丢不丢人,那也是队上、爹跟他之间的事儿!你跟我发哪门子邪火?”她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倔劲儿,胸口微微起伏。
王青春被女儿顶得一噎,火气更大了,手里的锅铲在铁锅沿上刮得“滋啦”首响:“嗬!翅膀硬了是吧?说你两句还不乐意听!我这不都是为你好?那大城市来的少爷秧子,是你能攀得上的?人家吃商品粮的,早晚拍拍屁股走人,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!少给我动那些歪心思!”
“我动啥歪心思了?”玉芳声音带了哭腔,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“帮人做个饭就是歪心思?队上记工分给你,你咋不嫌占便宜?人家许文阁自己带的粮食油水,我们分开做,清清白白,有啥不行?非搅合在一起,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咱家贪图他那点东西才高兴?”她越说越委屈,想起许文阁刚才挑水时那利落的背影,说话时温和的样子,再对比母亲此刻的刻薄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“你!你个死丫头片子!还学会顶嘴了!”王青春气得手首哆嗦,锅里的糊糊差点溢出来,“行行行!你有理!你清白!就你妈我是那眼皮子浅的!你爱咋咋地!回头吃了亏别怨我没提醒你!”她恨恨地搅着糊糊,不再看女儿,只把灶火烧得更旺,锅底的火苗舔着锅沿,映着她铁青的脸。
玉芳扭过头,不再理会母亲。她走到屋角,抄起扫帚,用力扫着地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把满肚子的委屈和烦闷都发泄在这无意义的动作上。扫帚划过地面的“沙沙”声,成了屋里唯一的声响,压过了锅里糊糊冒泡的“咕嘟”声。她心里乱糟糟的,母亲的话虽难听,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她平静的心湖,搅起了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涟漪。许文阁……他真的只是队上安排住这儿的知青吗?刚才挑水时看到他,心为啥跳那么快?为啥想跟他说那么多话?她不敢深想,只觉得脸上刚被冷水压下去的热度,似乎又隐隐烧了起来。
屋外传来扁担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由远及近。玉芳的心猛地一跳,手下的动作停了。是许文阁挑水回来了!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还在气头上的母亲,又赶紧垂下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扫帚把上的细枝。他马上要进门了……屋里这刚吵过架的尴尬劲儿……她该怎么办?
“吱呀”一声,门帘被掀开了,一股寒气裹着几片雪花涌进来。许文阁挑着满满两桶水,侧着身子进了屋,桶里的水晃荡着,溅出几点冰凉的水珠落在泥地上。他放下扁担,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,鼻尖也红红的,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寒冷的屋里消散。
“水挑回来了。”他声音带着点喘,目光扫过灶台边的母女俩,似乎察觉到了屋里气氛有点不对。王青春背对着他,锅铲刮擦锅底的声音格外刺耳;玉芳则垂着头,紧紧攥着扫帚把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哎哟,文阁回来啦!辛苦辛苦!快,放下歇歇!”王青春瞬间换上热络的笑脸,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,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这大冷天的,真是难为你了!快,玉芳,别杵着了!赶紧给文阁打点热水洗把脸,暖和暖和!”
玉芳被她妈这一嗓子喊得心头一跳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她连忙丢下扫帚,低低应了声“哎”,快步走到水缸边,舀了半瓢凉水,又揭开锅盖,从滚开的糊糊锅边上舀了小半瓢热水兑进去,用手背试了试水温,这才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,小心翼翼地放在门边的小板凳上。
“许…许大哥,水好了,洗把脸吧。”她的声音还有点发紧,不敢抬头看他,眼睛盯着地上一小块融化的雪水渍。
“谢谢。”许文阁走过去,弯下腰,双手捧起温热的水泼在脸上。冰凉的手指碰到温水,激得他轻轻吸了口气。他快速地搓洗着脸颊和脖子,想驱散一路的寒气,也像要洗掉某种无形的尴尬。水珠顺着他略显瘦削的下巴滴落,打湿了前襟一小片。
王青春己经把糊糊盛进几个粗瓷碗里,热气腾腾地端上小炕桌:“来来来,趁热吃!玉芳,别磨蹭了,快招呼文阁吃饭!”她又转向许文阁,脸上堆着笑,“文阁啊,你看这丫头,笨手笨脚的,让你见笑了。快坐快坐,糊糊凉了就不香了。”
许文阁用玉芳递过来的、同样有些破旧的毛巾擦了脸和手,毛巾带着股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。他走到炕桌边坐下,看着面前那碗稠稠的玉米糊糊,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“王姨,您太客气了。我自己来就行。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玉芳也默默地坐到桌边,端起自己的碗。小小的炕桌上,三人围坐,一时间只剩下“呼噜呼噜”喝糊糊的声音。王青春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家常,比如今天的糊糊熬得稠,用了多少苞谷面,又比如卫东那小子睡懒觉还没起,上学该迟到了。许文阁只是“嗯嗯”地应着,偶尔抬眼看看玉芳。玉芳始终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,长长的睫毛垂着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脸颊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似乎还未完全褪去,不知是刚才被母亲训斥的余怒,还是别的什么。
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,雪似乎下得更密了,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小小的村庄。屋里的炉火“噼啪”作响,糊糊的热气氤氲着,却驱不散弥漫在三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、薄冰般的沉默。玉芳的心,就像那碗滚烫的糊糊,表面平静,底下却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母亲刻薄的话语,许文阁温和却带着距离的身影,还有自己那点莫名的心跳,都搅和在一起,让她食不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