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，京城己是一片素白，年节的气氛并未因长日来的风雪而减弱，行人裹着厚实的冬衣，脸上带着几分节日的期待与忙碌。
京城最大的云来茶馆，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跑堂的伙计提着滚烫的大铜壶穿梭在食客间，吆喝声、谈笑声、碗碟碰撞声汇成一片。
临窗的一张方桌旁，坐着几位常客，话题不知怎地就转到了今日轰动京城的大事上。
“哎，听说了吗？庄家那位三小姐。”一个穿着半旧棉袍、面皮微黄的中年人呷了口热茶，咂咂嘴，率先起了话头。
“怎么没听说？满京城都传遍了。”青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口，语气带着明显的激动，“捐了全部聘礼备灾！这份魄力，这份心系黎民的心肠，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同桌的老者捋着胡子赞赏道，“皇上真是慧眼识珠啊，在此事之前就己经赐了庄三小姐‘贞义’之名，今日早朝，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又联名上书盛赞，这是多大的荣耀？”
“哼，荣耀？”角落里的富商冷笑一声，放下手中的瓜子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，“你们懂什么？风头太盛未必是福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，这般抛头露面，搅动朝堂风云，将未来夫家置于何地？又将那些真正为官的置于何地？女人嘛，就该安守本分，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道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气氛顿时有些微妙。
那青衣书生皱了皱眉，反驳道：“王掌柜此言差矣，庄三小姐捐的是自家财物，解的是百姓之急，何错之有？况且，圣上都默许了，御史们都称颂了，这难道不是民心所向，圣意所归？”
“就是！”面黄中年人附和道，“人家庄三小姐那是心善！比某些只会动嘴皮子、甚至趁机哄抬物价的人强多了！”
他说着，意有所指地瞥了那富商一眼。
富商脸色微变，哼了一声，不再言语。
这时，茶馆中央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，说书先生醒目一拍。
“……列位看官！除夕吉日，且听一桩‘仁德佳话’！说的正是那左都御史宇文大人的未婚妻，翰林院庄编修家的三小姐——庄寒雁！”
街边，一道裹着素锦斗篷、头戴垂纱斗笠的纤细身影正缓步走过，薄纱在微风中轻拂，露出线条柔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。
说书人的声音清晰地钻入耳中：“……绫罗绸缎、金银珠宝，堆起来能成山！可这位庄三小姐，真真是菩萨心肠，女中豪杰！竟将这份天大的聘礼，分文不取，全数捐出，要存入户部，用作备灾赈济之用！”
“听说万岁爷龙颜大悦啊！”堂下有人高声附和。
“可不是嘛！圣眷优容，都察院的青天大老爷们联名上表，宇文大人鼎力支持！”说书人语调拔高，带着煽动，“想想前些日子，还有人泼脏水，说什么‘赤脚鬼’？呸！那都是居心叵测！瞧瞧，连礼部十几年前的老鼠洞都被这位三小姐给捅穿了！段真人那装神弄鬼的逃犯，不也是栽在她手里？这才是真本事，真仁心！”
庄寒雁脚下未停，径首越过云来茶馆，素锦斗篷的下摆拂过被行人踩得微湿的路面。
她其实并不在意京城如何议论，只是不想招惹多余的眼光，这才戴了斗笠。更何况今日出来，可不是为了听什么盛赞，而是为了挑选回礼。
方才她己经挑中一方上好的松烟古墨，墨锭方正厚重，通体乌黑泛着紫玉光泽，侧面浮雕着岁寒三友的图样，古朴雅致，十分适合穆怀璋。
可宇文长安的回礼实在让她犯难。
送笔墨？有点生分刻意。
送玉佩？似乎过于亲密。
送衣服？庄寒雁在脑海中勾勒宇文长安的肩宽腰围，随即轻摇着头将这个选项剔除。
她难道会闲到去目视一个男人的尺寸吗？
庄寒雁暗叹了口气，目光流连于街道两侧的各色店铺，很快被一家名为“松风阁”的铺子吸引。
铺子从外面看并不大，风格古朴典雅，坐落在两家香烛粮油之间，显得十分格格不入。
刚踏进去，檀香与上好玉石特有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，店内光线柔和，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文房雅玩、金银饰物，市面上常见的不常见的都有。
庄寒雁取下斗笠，露出清丽却略显疏离的容颜，她扫过距离最近的印章石和镇纸，思忖是否合适。
“这位小姐，可是要选一方好砚？”
一位笑容可掬、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适时迎了上来。
他飞快打量着庄寒雁，当视线落到后者发髻间那支样式独特、气质清雅的青玉雁钗时，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化为热忱的笑意。
“哎呀！恕小的眼拙，您莫不是……翰林院庄编修府上的三小姐？小的今早还在茶馆听了一段您的佳话呢！”
庄寒雁微微一怔，薄唇轻抿。市井舆论这把火果然烧得炽热，连这小小玉器铺的掌柜都一眼认出了她。
她无意否认，只微微颔首：“掌柜好眼力。”
掌柜见她承认，笑容更盛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：“真是贵客临门，蓬荜生辉啊！往日都是只闻三小姐的名，今日算是见到真人了，您看您要点什么？”
庄寒雁道：“我想选一份回礼。”
掌柜露出几分了然和暧昧：“三小姐是想为宇文大人挑选物件吧？这宇文大人也是我们松风阁的老主顾了，常来挑选些素净雅致的文房小件或印章石。”
他边说边将庄寒雁带到摆放文房小件的地方。
庄寒雁拿起一件摆设用的紫檀折扇，掌柜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，目光不由地落到她发髻间的雁钗上，露出有荣焉的笑意。
他由衷地感慨：“还有您头上那支雁钗，也是宇文大人来我们店里专门打造的，可以说世间只此一件，若非大人是为了送人，定要求借几天，摆在我这店里。”
说者无心听者有意，庄寒雁猛地看向他。
“这是特意打造？”
“当然，三小姐对饰品怕是了解不多，雁钗本就稀少，这种带有特殊含义的更是没有。”
掌柜好笑，旋即回忆起来。
“当时大人是自己带的玉石料，说实话我干生意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好料子，宇文大人是出了名的简朴，我当时还奇怪这是送给哪位贵人，没想到是三小姐您，怪不得大家伙都说您和宇文大人情深意重。”
掌柜首白的“情深意重”让庄寒雁有一丝不自在。
掌柜的没有发现这微妙的尴尬，问道：“三小姐可有看中的？”
庄寒雁轻摇头：“可还有其他的？”
掌柜的扫视过整个店铺，收回目光时又瞥到那支雁钗，脑中灵光一闪，热情建议道：“三小姐，宇文大人位高权重，文房用具想必不缺，但是大人束发向来只用一支式样极为简朴的素簪，多年未换，若三小姐想送一份既贴心又独特的回礼，何不……也送一支发簪？既应了‘结发同心’的佳话，又能让宇文大人日日佩戴，睹物思人，岂不美哉？”
本来前面的话庄寒雁还是十分赞同的，可当“结发同心”、“贴身物件”、“睹物思人”……这些词句在心头掠过，她刚起的念头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“掌柜费心。”她出声打断掌柜的进一步推荐，“文房雅物便很好，烦请掌柜将方才看的那几方镇纸和印章石，再取来细看一二。”
“哎，好嘞！”
掌柜是个精明人，立刻察觉了她的态度转变，面上笑容不变，连声应下，转身便去取几方上品镇纸和印章石，小心地一一摆放在铺着红布的托盘上，供她细选。
“您请看，这块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，质地温润，磨墨无声；这方是阴沉木镇纸，纹理天成，入手沉实……”
庄寒雁微微俯身，目光专注地落在掌柜重新取出的物件上。她拿起一方素面无纹的镇纸，分量沉甸，压手感极好，线条简洁流畅，倒是符合宇文长安的气质。
正思忖间，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旁边一个半开的锦盒。
盒内铺着靛蓝棉布，衬着一支木簪。
那簪子用料非名贵紫檀或沉香，而是色泽深沉、纹理如水的上等乌木，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，自有一股温厚的质感。
簪身线条修长、流畅、刚劲，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，只在簪首处，以极为洗练、近乎写意的刀法，寥寥数笔勾勒出几片竹叶，叶片的边缘棱角分明，带着一种内敛的锋芒，在沉稳的乌木底色衬托下，透出历经风霜的坚韧与风雅。
掌柜见她目光凝住，立刻会意，眼中精光闪烁，赞叹道：“三小姐真是好眼力，这支‘乌木剑竹簪’是咱们老师傅闭关半月的心血，用上好的老料乌木，再以竹叶为形，剑意为神。老师傅说，这簪子不靠金玉增色，全凭木性本真与刀工意境，虽非名贵材质，却最见风骨。”
掌柜一边说，一边小心地将锦盒推到庄寒雁面前，“小的敢说，整个京城，再找不出第二支如此契合宇文大人气度的簪子了！这可不就是天定的缘分，让您一眼就相中了？宇文大人戴上它，必定更添风采！”
庄寒雁指尖轻触那冰凉的簪身，沉甸甸的质感顺着指尖蔓延。
掌柜的话虽然夸张，但这支簪子本身传达的意象，却意外地精准击中了她对那个男人的理解。
“就这支吧。”
掌柜喜笑颜开，连声应好：“您放心，小的定给您包得妥妥当当！宇文大人收到您这份心意，必定日日珍视！”
他小心地取出乌木竹簪，用一块深青色细棉布仔细包裹，再装入一个朴实的桐木小盒中，系上靛蓝色的棉绳。
付了银钱，接过桐木小盒，庄寒雁向掌柜微微颔首致意，转身离开。
掌柜热情洋溢的恭维声还在身后：“三小姐慢走！以后若有需要再来啊，祝您和宇文大人新年如意，百年好合……”
庄寒雁戴斗笠的手一抖，差点戴歪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撩开门帘，重新踏入商街的风雪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