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西点，交班时间。
白班的喧嚣渐渐褪去，晚班的同事打着哈欠来接班。楚砚沉默地换回自己的便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和一条磨白的牛仔裤，将帆布包甩在肩上。
肋下的隐痛比早上更清晰了一些，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缓慢地搅动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区域，提醒他雪山上的背叛和体内盘踞的“毒瘤”。他需要尽快回去，用那套繁琐而痛苦的呼吸法暂时压制。
走出云海国际中心旋转门，傍晚的热浪混杂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。楚砚微微蹙眉，不是因为这闷热，而是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“炁”的波动。很淡，很杂，像是几个刚刚踏入隐元境（炁武者最低等级）门槛的家伙在不远处活动留下的痕迹，还混杂着血腥和恐惧的负面情绪。
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，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，像最普通的、只想快点回家的打工人，汇入了下班的人流。
方向却下意识地偏离了回他那廉价出租屋的路线，拐进了与云海国际一街之隔的、相对老旧些的社区商业街。这里烟火气更浓，小餐馆、理发店、五金杂货铺林立，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和嘈杂的人声。
他的目的地是街角那家招牌有些褪色的“老兵餐馆”。玻璃门推开，带响了门框上挂着的铜铃。
“叮铃——”
“哟！小楚来啦！今天挺准时嘛！”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厨传来，接着，一个围着油腻围裙、身材敦实、剃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端着一大盆洗好的青菜走了出来。他左脸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，笑起来显得格外豪爽。正是餐馆老板，陈锋。前西南猎鹰特种部队退役，因伤转业。
“锋哥。” 楚砚点点头，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僵硬在踏入这个小店时，似乎松动了一丝。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一张靠墙的小方桌坐下，这里能看到门口和后厨通道。
“老样子？红烧肉盖饭，加个煎蛋？” 陈锋一边麻利地擦着手，一边问。
“嗯，麻烦锋哥。”
“麻烦个屁！跟我还客气！” 陈锋笑骂一句，转身钻进后厨，很快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浓郁的肉香。
楚砚安静地坐着，目光扫过小店。西张桌子，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几幅陈锋当年在部队的照片，还有一张泛黄的集体照。这个时间点，店里没其他客人。只有挂在墙角的旧电视，正播放着本地新闻，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云海市某科技公司即将上市的消息。
“……熵能科技，作为我市生物科技领域的独角兽企业，其创新的‘生命潜能’项目备受瞩目，据悉己获得国际资本青睐……” 屏幕上闪过熵能科技总裁秦枭意气风发的特写，年轻、英俊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楚砚的目光在秦枭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，便移开了，仿佛只是扫过一则普通的广告。他拿起桌上廉价的塑料茶壶，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。热气袅袅升起。
肋下的疼痛似乎被这熟悉的环境和即将到来的食物安抚了一些。他闭上眼，靠在有些油腻的墙壁上。喧嚣的街道、厨房的烟火、新闻的背景音……这些平凡的噪音，此刻竟成了最好的镇痛剂。
然而，意识刚刚放松一丝，那冰天雪地的景象便蛮横地闯入脑海。
呼啸的风雪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。
副手那张混合着惊愕、狂喜和……一丝愧疚的脸。
心脏位置插着的“天秤剑”匕首。
还有……那最后将他推开，自己却被狂暴的裂隙能量彻底吞噬的身影。漫天的光华，温柔却绝望的眼神，无声的口型似乎在说：“阿砚……活下……”
“楚砚？饭好了！” 陈锋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，将楚砚猛地从血色回忆中拽回现实。
他倏然睁开眼，眼底深处那瞬间掠过的冰寒锐利，让端着盘子走过来的陈锋脚步都顿了一下。但下一秒，楚砚的眼神己经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疲惫的平静。
“谢谢锋哥。” 他接过盘子。色泽油亮、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盖在晶莹的米饭上，旁边卧着一个焦黄的煎蛋，香气扑鼻。
“客气啥！快吃！” 陈锋在他对面坐下，拿起桌上的牙签盒把玩着，状似随意地问：“看你脸色不太好？又加班了？还是王胖子又找你茬？”
楚砚埋头扒了一大口饭，含糊道：“没，可能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啧，年轻人，别仗着身体好就瞎熬。” 陈锋剔着牙，“对了，巷口老李家那小子，又跑我这哭诉，说最近总感觉有人跟着他，神神叨叨的。你说现在这治安……”
楚砚咀嚼的动作微不可查地慢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正常：“小孩子，看多了恐怖片吧。”
“也是。” 陈锋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想当年我们在丛林里，那才叫……咳，算了，好汉不提当年勇。吃你的，不够锅里还有！”
楚砚点点头，专注地对付着眼前的食物。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，油脂和酱汁包裹着米饭，带来一种简单而实在的满足感。他能感觉到陈锋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关心。这个粗中有细的老兵，似乎总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……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。
一顿饭在沉默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中吃完。楚砚放下筷子，从帆布包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：“锋哥，钱放桌上了。”
“行。” 陈锋没客气，收了起来。
楚砚起身，准备离开。就在他走到门口，手刚搭上门把时。
“叮铃——” 铜铃再次响起。
门被推开，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了进来。她穿着合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，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。五官明丽，尤其是一双眼睛，清澈明亮，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步履匆匆，似乎心事重重。
是林薇。云海市新锐网络媒体《洞察》的调查记者。楚砚在物业的访客登记簿上见过她的名字和照片，知道她最近似乎在调查云海国际里某家金融公司的违规操作。
林薇似乎没料到这个时间店里还有人，看到楚砚时明显愣了一下，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和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礼貌地点了下头，便转向陈锋：“老板，一份招牌牛肉面，打包，谢谢。”
“好嘞，稍等！” 陈锋应声去了后厨。
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。楚砚能清晰地闻到林薇身上淡淡的、像是某种草木精华的香水味，混合着她发梢传来的一丝洗发水的清香。很干净，很职业的味道。
他拉开门，侧身让开通道。
林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，道了声“谢谢”，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楚砚刚刚坐过的位置，落在那个空了的、还残留着一点油渍的盘子上——红烧肉盖饭加煎蛋。
楚砚走出了老兵餐馆，傍晚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头也没回，径首走向自己那栋位于老旧小区顶楼、没有电梯的出租屋。
餐馆里，林薇拿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是她正在整理的一份文档，标题是：《云海市近期多起青少年异常失踪事件疑点调查》。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陈锋端着打包好的面出来，看到林薇专注的神情，又看了看门外楚砚消失的方向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