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朝南行驶的第三周，灰霾渐渐被淡金色的阳光取代。路面不再是冰原或锈铁，而是露出了久违的褐色泥土，车轮碾过草地时，竟惊起几只蚂蚱——这是出发以来第一次见到活的昆虫。莉娜扒着车窗数草叶上的露珠，突然指着远处的地平线：“那片绿是真的吗？”
地平线上的绿不是零星的草，而是连绵的树影。越靠近，空气里的感越浓，甚至能闻到泥土翻耕后的腥气。当车队穿过一道长满野蔷薇的峡谷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：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里，铺着望不到边的农田，耐寒稻、和光稻、苔原麦、海心稻在田垄上分区生长，田埂边的锈铁花正开得灿烂，连水渠里的水都泛着淡淡的绿意。
“这是……绿洲？”汤米揉了揉眼睛，他记忆里的大陆腹地，早该是被辐射尘覆盖的荒漠。农田中央的木屋里走出个穿蓝布衫的女人，她手里提着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的稻穗，看到车队时，突然朝着田里喊了一声，十几个正在劳作的人立刻首起身，手里的农具上都刻着熟悉的稻穗图案。
“我是春丫，这里是‘种子公社’。”女人把他们请进木屋，屋里的墙上挂着张巨大的地图，上面用彩色图钉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，每个红点旁都写着日期和种子名称。“这些红点，是信鸽和信使们送到的种子落地的地方。”春丫指着红点密集的区域，“从柏林温室到盐岛灯塔，从苔原部落到钢铁厂，你们走过的路，种子都记着呢。”
木屋里的储藏柜上，摆着十几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罐：“鲁尔区冬麦×和光稻”“盐岛海心稻×冻土共生稻”“苔原麦×锈铁花结籽”……每个罐子里的种子都泛着奇异的光泽，像是融合了父母双方的优点。“这是‘混血种子’。”春丫笑着说，“上个月收到铁蛋寄来的锈铁花种，和我们的耐寒稻一混，长出的稻穗能在开花时净化空气，你们看窗外。”
众人望向窗外，农田中央的风车正在转动，风车叶片上缠着层绿色的菌丝，转动时竟扬起淡淡的光雾。“那是‘净化风’。”春丫解释道，菌丝吸收稻穗释放的物质，能把空气中的辐射尘凝成无害的颗粒，“这些都是种子自己琢磨出来的本事，我们只是搭了个让它们相遇的台子。”
当晚，公社里燃起了篝火。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围坐在一起：有从柏林温室赶来的研究员，有带着锈铁花种迁徙的钢铁厂工人，有驾着破冰船送“血土”的苔原部落少年，还有骑着摩托车从盐岛来的信使。大家交换着种子故事，春丫则把新收获的“混血种子”分发给每个人：“这些种子里，有你们所有人的脚印。”
莉娜翻开公社的记录本，最后一页贴着张合影：赵建国站在中间，身边围着守桥人、图书馆管理员、伊娃、老周、铁蛋……照片的背景是片刚抽穗的稻田，稻穗上的锈纹在阳光下闪着光。“这是十年前拍的。”春丫轻声说，“赵老说，等种子走遍大陆，我们就在腹地建个家，让所有失散的种子在这里团圆。”
阿明突然注意到，木屋的房梁上挂着个旧广播喇叭，春丫说那是公社的“种子电台”，每天清晨都会播放不同地方的播种声：鲁尔区的麦浪声、盐岛的海浪声、苔原的风声、钢铁厂的锻打声……“昨天刚收到巴黎的消息，凯瑟琳他们在先贤祠废墟上种出了会发光的向日葵，说要给种子电台寄段录音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众人跟着公社的人去田里劳作。阿明握着锄头，感觉土壤在手下微微颤动，像是有无数种子在地下苏醒。汤米帮着检修净化风车，莉娜则在培育棚里记录新种子的生长数据。春丫把和光稻与公社的本地稻种混在一起播种，刚撒下的种子就被几只麻雀叼走，她却笑着说：“让它们帮忙带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离开公社前，阿明在地图上的公社位置，钉上了最后一颗金色的图钉。此刻，地图上的红点己经连成了线，线又连成了片，像张巨大的网，把破碎的大陆重新编织在一起。春丫把一包最新的“全家福种子”塞进他手里，种子上的纹路像条五彩的河，流淌着所有相遇的故事。
车队驶离峡谷时，公社的人站在山口挥手，手里举着写有“种子永不迷路”的木牌。阿明从后视镜里望去，绿洲的绿色正沿着公路往远方蔓延，路边的野蔷薇上停着只信鸽，腿上的布袋闪着光——那是要送往柏林的信，里面装着腹地的新种子，还有张画满笑脸的地图。
莉娜把“全家福种子”凑近车窗，阳光透过种子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像片微型的稻田。“你说，我们还要走多久？”她轻声问。阿明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：“走到所有种子都找到家为止。”
导航屏上的红圈不再移动，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扩大的绿色区域。阿明知道，这不是旅程的终点，而是新的起点——当散落的种子在腹地团圆，当不同的故事在田间交织，当锈色的伤痕终于长出新的绿意，人类与土地的约定，才刚刚开始书写最温柔的续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