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办公室，像一口煮沸的大锅。老式吊扇在头顶徒劳地搅动着闷热潮湿的空气，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垢，发出有节奏的“咔哒”声。墨绿色的墙漆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暗黄的底色。几张掉了漆的木头办公桌拼在一起，上面堆满了卷宗、照片和搪瓷缸子，烟灰缸里小山似的烟蒂散发着混合了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复杂气味。
陈默坐在角落里一张相对“干净”的桌子前，崭新的深蓝色警服衬得他年轻的脸庞有些过分严肃。周围是老刑警们高谈阔论、打电话、拍桌子的嘈杂声浪，他却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礁石，异常安静。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面前几张刚冲洗出来的现场照片上——那是位于老城区“红光棉纺厂”家属区的一起凶杀案现场。
照片里，一个独居老人倒在血泊中，屋内翻动痕迹明显，一片狼藉。初步判断是入室抢劫杀人。
“操，又是这种案子！现场跟被猪拱过一样，啥线索都没剩下！”副队长张彪把帽子摔在桌上，拿起搪瓷缸猛灌了一口浓茶，茶叶梗子沾在胡茬上。他是个粗豪的汉子，破案经验丰富，但也带着点老油子的习气。
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这是他思维高速运转时的习惯。他的目光扫过照片的每一个角落，窗框上细微的磨损痕迹、地板上几乎被踩没的半个模糊脚印、死者指甲缝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污渍……这些细节如同碎片，在他脑海中自动拼接、旋转、组合。
“王哥，”陈默抬起头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，指向旁边一个正翻看笔录的老刑警王建军，“看门框内侧下方，靠近门槛的位置。”
王建军愣了一下，拿起放大镜凑近照片：“哪？”
“这里，”陈默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，“一道新的、非常浅的划痕，方向是向外的。深度和角度……像是被什么粗糙、带棱角的东西快速刮过。”
王建军眯着眼看了半天，才勉强看清：“嘿，你小子眼神够毒的！这能说明啥？”
“结合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那一点点微量的、不属于他的蓝色涤纶纤维，”陈默语气平静，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，“凶手在离开时，裤脚或者他携带的作案工具——很可能是某种撬棍或粗糙的棍棒——在匆忙向外退时，剐蹭到了门框下方。划痕的高度，大约在成年男性膝盖偏下位置。这说明，凶手离开时身体姿态很低，可能是在躲避什么，或者……他本身腿脚就有点不便？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，几道目光投了过来，带着惊讶和审视。张彪也放下了搪瓷缸，看向这个刚分来不久，性格孤僻却屡有惊人之举的年轻人。
就在这时，现场勘查组的人回来了。技术员小李把一个物证袋“啪”地一声放在桌上：“头儿，现场发现个烟头，被踩扁了，牌子是‘大丰收’，最便宜那种。”
一股浓烈、刺鼻的劣质烟草气味从敞开的袋口弥漫开来。
这气味像一根冰冷的钢针，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陈默的耳膜，首抵大脑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！
逼仄、摇晃的空间……浓得化不开的黑暗……呛得人窒息、带着霉味的劣质烟味……一只粗糙、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，那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……黑暗中，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，在偶尔掠过的昏黄光线下闪过，如同恶魔的烙印……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！
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猛地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剧烈的刺痛感强行将他从那个黑暗的漩涡中拽了回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冰冷的恐惧，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眼前的烟头上。
“大丰收”……这味道……太熟悉了！虽然时隔多年，但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气味，他绝不会认错！
“怎么了小陈？脸色这么难看？”张彪粗声问道，带着一丝关切。
“没事，张队，有点闷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他迅速低下头，掩饰住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——震惊、恐惧，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、被点燃的执念。
这个普通的烟头，是巧合吗？还是……命运抛出的又一根线头？指向那个他寻找了十几年，手臂上有着狰狞疤痕的恶魔——“疤爷”！
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关联。
下班后，陈默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，回到了公安局分配的筒子楼宿舍。房间狭小简陋，一床一桌一椅而己。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带锁的铁皮盒子，打开。
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，只有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，标题是《警方雷霆出击，成功解救被拐男童》。还有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。他翻开笔记本，第一页上用铅笔勾勒着一个极其模糊、只有扭曲轮廓的人形，手臂处被反复加深，画着一个扭曲的、如同蜈蚣爬行的疤痕图案。旁边，是用力刻下的两个字：“疤爷”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陈默凝视着那模糊的疤痕图案，眼神冰冷而锐利，如同淬火的刀锋。窗外，江州市的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，霓虹初上，却照不透他心底那片冰冷的黑暗。新的一天，新的案件，也是他离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恶魔，更近一步的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