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下北泽不需要PPT

田中浩二，三十五岁，失业。

但对他而言，这并非“失业”，而是“非自愿性职业转型期”。这是他写在个人职业生涯规划（第西版修订稿）PPT第一页的标题，字体是经过严格对齐的MS Gothic。

此刻，他正站在下北泽车站南口的喧嚣中，手里没有提着公文包，而是拿着一个A4尺寸的硬壳文件夹。他没有像游客一样东张西望，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兴奋。恰恰相反，他的目光如同一台正在进行现场勘测的精密仪器，冷静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。

左前方，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正弹着吉他，歌声嘶哑，旋律……田中浩二在心里默默给它打上了一个“缺乏市场化考量”的标签。右侧，一家古着店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，毫无章法，严重违反了他所熟知的“商品陈列视觉引导原则” 。空气中弥漫着多种食物的混合香气，主要是咖喱和某种烤肉 ，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——“气味营销边界模糊，易造成品牌识别混乱”。

他之所以会站在这里，并非出于对亚文化的热爱，或是对戏剧与音乐的向往 。他选择下北泽，是其个人开发的“最优创业地点评估模型”算法运行了七十二小时后的唯一解。

这个算法的参数极为复杂，包括但不限于：半径500米内竞品密度、目标客群消费力波动系数、社交媒体话题生成率、以及最重要的——“低固定资产投入下的最大化现金流周转可能性”。他将从前公司服务器上偷偷备份的近十年市场数据输入进去，排除了丸之内（成本过高）、银座（品牌壁垒过高）和秋叶原（垂首领域过于饱和）等所有选项后，算法吐出了“下北泽”这个他此前只在电车线路图上见过的地名。

“数据是不会骗人的。”田中浩二喃喃自语，这是他从前公司，一家庞大的综合商社里学到的唯一信条 。尽管他本人就是被“数据优化”掉的那个分子。

他的目标很明确：用自己仅有的一点遣散费，在这里开一家小店。一家运用他在商社十年间学到的一切知识——KPI考核、流程优化、精益管理——所打造的，理论上“完美”的店铺。

他走进一家挂着“下北一番街”牌子旁的地产中介。店面狭小，墙上贴满了手写的房源信息，杂乱无章。一位看起来比他还悠闲的中年人，铃木先生，正戴着老花镜读报纸。

“你好，我想租一间店铺。”田中开门见山，声音平稳，不带一丝感情，就像在项目启动会议上做开场陈词。

铃木先生抬起头，扶了扶眼镜：“哦，欢迎。想做什么样的店啊？咖啡？古着？还是……咖喱？”他指了指窗外，仿佛整个下北泽只有这三种商业模式。

田中浩二没有首接回答，而是庄重地将文件夹放在铃木面前的桌子上，推了过去。

“这是我的商业计划书。”

铃木先生愣了一下。在下北泽，他见过带着梦想来的，带着吉他来的，甚至带着一只猫来要求合租的，但带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商业计划书来租一个小摊位的，这绝对是头一遭。

他好奇地翻开。

第一页，巨大的标题：《关于在下北泽地区实施“最小可行性餐饮产品”试点项目的提案》。

铃木先生的眉毛抽动了一下。

他继续往下翻。内容充斥着他无法理解的图表和术语：“本店核心竞争力分析（SWOT矩阵）”、“初期客户引流的协同效应”、“日均KPI设定与PDCA循环”、“可复制的标准化运营流程（SOP）”……

田中浩二见他看得认真，便开始用他那特有的、毫无起伏的语调进行补充说明：“本店的价值主张，在于通过极致的成本控制和高效的供应链管理，为消费者提供超出价格预期的标准化产品。初期我们将聚焦于单一爆品，通过数据反馈进行快速迭代，以实现用户粘性的几何级增长和品牌价值的指数级提升。”

铃木先生的表情，从困惑，到迷茫，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顿悟的古怪神情。他这辈子都在和艺术家、音乐人、梦想家打交道，他听过太多关于“灵魂”、“感觉”、“热爱”的陈述，但他从未听过如此……冰冷、抽象、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深刻哲理的语言。

他完全没听懂，但他大受震撼。

“这……”铃木先生指着PPT上一个复杂的流程图，那其实是田中设计的“点餐-制作-出餐”最优动线图，“这是一种……宣言吗？”

“不，这是流程图。”田中纠正道。

“啊，流程图……”铃木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他显然把这个词理解成了某种前卫艺术流派的术语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穿着一身与下北泽格格不入的、廉价但板正的西装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G7峰会，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服务器里首接提取出来的代码。

铃木先生的脑中，一个大胆的念头形成了。

这不是一个想开小饭馆的普通人。这是一个行为艺术家。一个用最枯燥、最反商业的商业语言，来讽刺这个消费主义时代的后现代大师！他所谓的“店铺”，根本不是店铺，而是一个社会实验的场域！

“我明白了。”铃木先生郑重地合上文件夹，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法典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从一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底下，抽出一张己经有些泛黄的卡片。

“田中……大师，”他改了称呼，“我这里，确实有一个非常适合您‘项目’的地方。”

他把卡片推到田中面前。那是一个位于小巷深处，位置极偏，面积狭小，甚至连水电都需要重新规整的铺位。对任何一个正常的生意人来说，这都是个绝对的陷阱。

但铃木先生的眼中闪着光：“这个地方，租金便宜。最重要的是，没人会打扰您。您可以随心所欲地……进行您的‘流程’。”

田中浩二看着那张卡片，内心飞速计算。租金确实远低于他的模型预算，这意味着他的风险敞口将大幅缩小。虽然位置不佳，但他自信地认为，这正好可以验证他那套“不依赖地理位置，纯靠产品力和线上营销实现引爆”的理论。

“很好。”他拿出笔，在自己的文件夹上郑重地打了个勾，旁边标注：“第一阶段目标：固定资产租赁成本优化，达成率120%。开局顺利。”

他完全没有注意到，对面的铃木先生正用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眼神看着他，并激动地给自己的朋友——一个在小剧场工作的朋友——发去一条信息：

“快来看上帝！我好像找到了今年下北泽最牛的那个疯子！”